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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有一个美丽的“加依”乐器村

大众悦读2020-06-28 15:45:39





作家李颖超近照


作者简介:李颖超,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过《醉蝴蝶》《西部回声》《风过留痕》《复活的木乃伊》《新疆津帮》《新疆历史文化名城——吐鲁番》《吐鲁番的葡萄》《新疆历史文化名城——特克斯》《大漠之魂和田》《满城诗意石河子》《准噶尔门户塔城》《红雪莲之沁——女人的另一双眼睛》《赶大营》等散文、长篇小说、话剧剧本十二部。作品散见于《散文》《文学界》《湖南文学》《西部》《绿洲》《伊犁河》《文艺报》《北京青年报》《新疆日报》等。鲁迅文学院高研班18期学员。散文作品被选入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21世纪年度散文选—2009散文》一书;散文诗入选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散文诗90年(1918-2007)》一书;曾获首届西部文学奖,现为新疆人民出版社副编审。


 





 


琴声悠扬,那个叫加依的地方





 李颖超 




                 




站在尘世间,看见日头缓缓落下,来来去去的人消失了,那扇门关闭了,我们像根本没有存在过似的。


但是旅途中的风景,怎么能没有那温柔的心意去做传递?


一张张有灵魂的照片,一段段有感情的文字,以及那文字和照片的背后,细致地展示着我们的感受,路途中的一切都将成为一段美好的人生记忆,在那些黯淡的日子里,她可以抚慰你的心灵……




 




加依——相遇在春天




   知道新和县有个乐器村,可从来没去过,接到采风通知时,单位正忙得紧,但一个从没有去过的地方对我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于是,硬是挤出时间,来了。


 下了飞机,一进新和县,整个身心突然放松起来,原先脑袋里塞得满满的琐事全都放下了,早春的阳光暖暖的洒在身上,轻柔的风儿吹拂着脸颊,舒服极了,南疆的春天悄悄的到了。曾经,我以为库车就是古龟兹,后来才晓得,龟兹国以库车绿洲为中心,最盛时辖境相当于今天的轮台、库车、沙雅、拜城、阿克苏、新和6个县市。


龟兹国,是我国古代西域大国之一。当地的居民自古以来擅长音乐,闻名中外的龟兹乐舞就发源于此。所以,新和县加依村能够成为令人瞩目的手工乐器制作村,一点也没有让我感到意外,有那么丰厚的土壤,那么优良的种子,开花结果是必然的。


一个地方的独特与否,离不开这块土地本身所具备的独特文化。

在城市经营者的眼里,每座城市都有它的文化内涵与特性,每座城市都是一个具有独立个性的,灵动、鲜活的生命体,都是有城市灵魂存在的。这个 “魂”,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文化,也可以称做是一个品牌。

而新和县加依村的灵魂便是民族乐器,这里的乐器、这里的歌、这里的舞蹈,能够让一个人的内心轻舞飞扬。


 当我们在落日的余晖下登临苍凉宏伟的柘厥关,走进充满悲壮气氛的通古孜巴什古城,步入龟兹文化博物馆,注目那巧夺天工的文物时,展现在眼前的一切分明是一幅幅瑰丽夺目的历史画卷……





云山苍苍,江水茫茫,读山品水,意味深长。只要你留意,只要你愿意,你会发现我们身边的事物如此美好:一个好姑娘,一个好地方,一曲木卡姆,一枝玫瑰花……都是值得我们流连和回味的。


 一年中,最开心的日子都是在旅途中。在路上,有时候可以发现很多东西,那些东西也许对加依村的人们来说,再普通不过,可在我眼中,这一切却是那么厚重和踏实。在加依村的村民院落中,看着牛羊鸡鸭闲散的沐浴着阳光;在村里最漂亮的水泥路上,看见来来往往的,你今生再也不可能见到的人;在灯火初升的时刻,一刹那绽放的烟花燃亮了小城的风景……那么生动、那么美!


如果,我始终在一个短暂的空间里生活,我也许永远体会不到这样丰富的元素,有时候问问自己的内心,原来我还是渴望着在路上的生活,对那些没到过的地方我有着由衷的向往。


 虽然我们来到时还是早春时节,但加依村在我的眼中已然是缤纷绚丽了,赤橙黄绿一色不少,绿色就是那些正在悄悄往外拱芽儿的桑树、枣树、苹果树,是加依村的本色;黄色是加依村的底色,它们以乐器的形态,述说着加依村的前世与今生;橙色是加依村温暖的夜色,也是她的食色;红色就是葡萄酿

成的美酒啊!饮一口,那醇香就深深留在了你心中,再也散不去,热辣辣的仿佛新和人那滚烫的一颗心……









在加依村,无论老中青的手工艺人,都给我们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很多很多年以前,有四个一直生活在北疆的阿訇,他们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在南疆,有一块丰腴的土地,那里才是他们最终的故土。


四个阿訇深信这是安拉的启示,于是千里迢迢沿着梦中的记忆寻找到此,他们并没有发现这里便是梦中的目的地,在饥寒交迫的困境中,一个阿訇沿原路返回了。


剩下的三个人仰望上苍,叹道:“我们的手杖插过的地方,若能发芽,我们的葬身之处就在那儿了!”


说完这话,三个人又累又困,不知不觉中睡着了。醒来后,惊奇的发现,原本插在地上的三个手杖,一个变成了棵柳树;一个变成了棵杨树;还有一个变成了一棵桑树;三个人惊喜不已,大声喊着:“加依、加依(我的地方)”,各自奔向属于自己的一棵树。


奔向杨树的阿訇家中后来牛羊成群,一直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奔向柳树的阿訇拥有了这片丰腴土地上的良田,奔向桑树的阿訇,他的后人们用桑树制作乐器,传说用加依村的桑木制作出来的乐器音质悦耳、无与伦比,当一个叫沙依普.班里赫的乐师在弹奏加依村制作的弹拨尔时,引来上百只百灵鸟围绕着琴身上下翻飞,鸣唱不止,有的百灵鸟被那美妙的乐声吸引,竟不顾一切的朝琴杆拼命的撞去,似乎想和这琴声化为一体,结果泣血而亡……


加依村的艺人们果真有这样的本事吗?加依村的琴声果真这么动人心弦吗?








据《新和县志》载,1845年,民族英雄林则徐路过加依村时曾经写下简短的日记:“是夜,在托克苏托马(加依村旧称)回庄借宿。”就在这一夜,他观赏了维吾尔族的歌舞乐后,欣然写下了这样一首诗:“城角高台广乐张,律谐夷则少宫调。苇笳八孔胡琴四,节拍都随击鼓镗。”后来这首诗被收入《回疆竹枝词》。


 如今的加依村,全村有215户人,从事乐器制作的就有105户,时间最长的都已经传到了六、七代人。他们主要制作的乐器有都塔尔、弹拨尔、萨塔尔、热瓦普、达普和卡龙琴。加依村的民族乐器先后被列入自治区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目录和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一件手工制作的乐器,精细一点的需要一个月时间,在生活节奏愈来愈快的今天,很多人已经没有耐心执著于一人一物一事,而加依村的艺人们依然坚持着这漫长而寂寞的劳作。


曾经,加依村尚是安静的,被遗忘的,可是如今,她一下被推到了众人眼前,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可就是这样,她仍然绊住了一个个游客的脚步和灵魂。


加依村的与众不同,在于她的“原在”。当一切都在动,在变的时候,加依人坚持着百年来的手工技艺,使偏安一隅的加依村,以“纯手工”散发着独特的魅力。


人们之所以停留,热爱,是爱这种“正在进行”的缓慢生活状态。其实无法形容,无非是从生活中抽身而出,坠入一种你幻想要的“简单”,传说与梦境交织的“别处”。


 从我迈入新和、迈入加依村,自然换上最悠闲的步调开始。她便有了这样的魔力:在此之前,你会想象;在此时,你会沉沦,毫不抵抗;在此之后,你会念想……










 爱情——不竭的源泉





当我弹起心灵的琴,我的心底就是无际的乐园,那迷人的歌像百灵飞窜在麦西来甫乐曲中间。十二木卡姆套曲像是十二个月亮照亮每个人的心田,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万众快乐的源泉……


音乐不同于其他残褪的东西,它能够一直延续下来并保持活力。在加依村,只要听到木卡姆传人弹唱的古老的中亚音乐,人们就会在这美妙的乐声中跳起欢快的舞蹈。


让每一天的日子都快乐起来,让每一朵花,每一种艳丽的色彩都在自己的土地上恣意绽放。这就是加依人精神气质中最可贵也最可爱的一面。


 在加依村,我发现这样一个有趣的现象,那些从事手工制作乐器的艺人们,都有一位年轻美貌的妻子。


  被称为“乐器王”的艾依提·依明已经57岁了,他的妻子孜牙旦木只有38岁,比他小了19岁。孜牙旦木出生在库车,当年她父亲承包了一个鱼塘,因为酷爱音乐,所以经常叫艾依提·依明到鱼塘相伴而歌。后来,他把艾依提·依明请到家里,一曲终了,女儿的心中便烙下了艾依提·依明的身影,并在不久后,做了他的妻子,好似曾经的卓文君。


 你若问孜牙旦木,是怎么喜欢上艾依提·依明的,她会眨巴着浓密的眼睫毛,认真地说:“他会弹琴、会唱歌、会做琴,他那么热闹,跟着他,比跟那些不会做琴的人吗,更高兴一些。”


这番话,翻译的小资一些,应该是这个意思:我的丈夫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他有情调,他浪漫,嫁给这样的人生活充满了乐趣。


每当丈夫做好一把琴,琴面上的美化、亮化“工程”便是孜牙旦木的事了。


经常的,丈夫弹琴,她跳舞,这应该是真正的夫唱妇随了吧。

在加依村,几乎妇孺皆知的还有这样一个传说:


  很早以前,有两个穷小伙因为交不上欠巴依老爷的债务,被关进了大牢,他俩进去的时候,大牢里还关着一个老人。寂寞的牢狱生活撕扯着大伙的心,有一天,老人望着无聊哼歌的小伙子,问道:“你会弹琴吗?”其中一个小伙子答道:“我会唱,他会弹,可是,这有什么用呢?”老人答道:“我会做琴”。


  终于有一天,悠扬的琴声和着凄美的歌声飘扬在牢房上空。美丽的公主被这琴声吸引,一路寻到了牢房……






 最终的结果你一定猜到了,是的,公主嫁给了弹琴的小伙子。所以,加依村的老人们都是这样教育儿子的:“会一门手艺相当重要啊,不仅在关键时刻能救命,还能够得到公主的垂青哟!”


 不知道是不是受这则传说的影响,41岁的肉孜·巴吾东从小就酷爱做琴这门手艺。他和妻子巴克·月冉木的姻缘还有一段曲折的经历。


 当年,肉孜·巴吾东的妈妈再婚嫁给了巴克·月冉木的父亲,两家的孩子青梅竹马,有了深厚的感情。可是,老人们不同意孩子们这亲上加亲的念头,执拗的巴克·月冉木一赌气孤身一人从喀什的家跑到了加依村。肉孜·巴吾东怕他们的婚事被家人再次阻挠,便带着巴克·月冉木私奔了,只是,第三天,家人就把他俩从阿克苏找了回来,见木已成舟,老人们只好给两个年轻人张罗了婚事。


 我问巴克·月冉木,怎么有那样大的胆子,敢和一个男人私奔?巴克·月冉木笑了:“我的男人就是为了这些乐器而生的,他敢带着我私奔,说明他是真正的英雄。”说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我的心中一震,这是肉孜·巴吾东的妻子面对着众人评价自己的丈夫。作为一个女人,爱上这样的一个男人并为他所爱,应该一生无憾了。


现如今,有几个妻子,会大方坦然地对人说:我的男人,是真正的英雄?


在塔依尔·艾合买提家,我同样从他妻子帕蒂古丽的眼神中看到了她对丈夫的热爱。


塔依尔·艾合买提37岁,帕蒂古丽28岁,他们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帕蒂古丽谈起丈夫时,两眼放光,她说,自己就是因为喜爱音乐而嫁给塔依尔·艾合买提的。在加依村里,会做乐器的小伙子都很受姑娘们的青睐,因为维吾尔族女子都能歌善舞,会做乐器的男人性格更活泼一些,所以,女孩子都喜欢。


 原本,我特别担心,手工制作毕竟是一门传统的技艺,在今天,它真的会超然于浮躁与喧嚣之外,遗世独立吗?但现在,我没有这样的疑问了,我知道,加依村的手工制作会一直一直的传承下去,就如同人们的爱情之火永远不会熄灭一样。











乐器村——加依的符号








似乎都说不上太多理由,一看到匠人们精心制作的手工乐器,每个人会在还没离开时就开始想念,却并不愁肠百结,因为心知还有下一次,或许,再下一次。


 “乐器王”艾依提·依明从15岁就开始学习制作乐器,40多年来,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都塔尔、手鼓、弹拨尔、沙塔尔、热瓦甫,他的“乐器王”之称可不是徒有虚名,他享受着新和县给予民间文化传承人生活补贴的待遇,“待遇”分三级,艾依提·依明享受一级待遇,每月有210元的补贴。


 艾依提·依明说,从选一截桑木开始,凿、雕、刻,每一道工序都决定着一件乐器的成功还是失败,凝聚着制作者对音乐的感觉。自己的乐器之所以好,是因为他能弹会唱,因此,哪件乐器稍有瑕疵,他一下就能够听出来。


我问艾依提·依明,他的琴与其他人的区别就在于自己会弹吗?


 艾依提·依明摇摇头:“有些人的乐器装饰是用花花绿绿的纸饰品贴的,而我的是全手工的,琴身、琴杆和琴头上都是用兽骨镶嵌出的图案,为了让我能够辨别出纸贴和兽骨镶嵌的效果,他还专门拿了两把琴让我仔细观察,再用手触摸。这一节课下来,今后,什么样的都塔尔、艾捷克是纯手工制作的,什么样的乐器是纸贴的,我已经具备基本的分辨能力了。


艾依提·依明告诉我,他就是凭着一把乐器和制作乐器的手艺,几乎走遍了新疆。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把乐器做得更好,生活的更舒适一些,把自己的院子搞得漂漂亮亮的,再多培养几个徒弟,将手艺传承下去。


 40出头的肉孜·巴吾东比艾依提·依明年轻的多,因此思维也更活泛一些,他注册了自己的商标,很有些广告营销意识,他制作的每把琴上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这既是一种商业头脑,也是对自己手艺的绝对自信。


 肉孜·巴吾东说,每卖一把琴,他都会对乐器商说,买家不满意可以打电话退货,但迄今为止,他没有收到过一个退货电话,倒是订货的电话源源不断,他贴了商标,很多人便慕名而来,有些人一个电话直接就把钱打进他的卡里。靠做乐器,他的生活每年都发生着变化,肉孜·巴吾东自豪地指着院里的轿车说,这3万块钱的车就是用我做乐器的钱买的。


 在加依村,只要踏进制作乐器的人家,就会发现,他们的生活水平和其他村民相比,都会相对高一些,女主人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灿烂一些……


离开加依乐器村时,我的耳边一直萦绕着肉孜·巴吾东为我们弹唱的一首他自己写的歌曲《我的爱人》


    我一直爱着你


    到底要爱到多深


    你才可以嫁给我


     ……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当我把对加依村大致的印象写下来的时候,我心里明白,这些文字只不过是蜻蜓点水,洞悉一方水土的灵魂,除了感情,还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