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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祠祭”仪式及音乐考察 ——以广东省大埔县祭祖活动为例

星海学报2020-07-03 12:58:10

 (原文载《星海音乐学院学报》2015第4期)

作者简介


罗璇 (1989 -  ),女,湖南邵阳人,星海音乐学院2011级研究生,研究方向为民族音乐学;

周凯模(1955 -  ),女,重庆人,星海音乐学院教授,香港中文大学哲学博士,硕士生导师,主要从事音乐人类学研究。
周凯模教授



摘要文章记述了广东省大埔县客家“祠祭”仪式中的“老屋转火”仪式、“迎灯”仪式及“春祭”仪式的民俗仪式过程,并从仪式的“用乐形式”与“用乐曲目”两方面,说明广东汉乐以活态形式在民俗仪式中的作用。在“祠祭”仪式中,“宗族”建构是其核心目的,而音乐以其特定形式,起到了维系“宗族”关系、强化客家民系信仰认同的作用。


关键词:广东大埔县客家民系;“祠祭”仪式 ;广东汉乐;宗族建构;信仰认同

大埔县位于粤北地区,与福建、潮汕接壤。笔者有幸于2013年春节期间在大埔县看到了一系列与“祖先”有关的祭祀仪式。这些仪式反映了大埔地区客家人的精神信仰,现分别选取:百侯镇的“老屋转火[1]”仪式、枫朗镇的“迎灯” [2]仪式、以及湖寮镇的“春祭”[3]仪式进行分析和阐述。

一、“祠祭”仪式空间

客家祭祖活动产生的根源是对祖先的崇拜。关于祖先的祭祀活动,孔永松、李小平在《客家宗族社会》一书中将其分为“家祭”、“祠祭”、“墓祭”以及“杂祭”:“家祭,家祭的举行体现家庭的血缘关系,具有浓厚的感情因素……。祠祭,祠堂是祭祖的圣地,祠堂是非常正规化的一种祭祖仪式……,祠祭不仅是同一地域内聚族而居的同宗族人参加祭拜,还有跨地域的宗祠大联祭……。墓祭,墓祭就是到祖先的坟茔上祭祀,一般分春、秋两祭……。还有杂祭。”[1]从该文献的空间分类看,客家“祭祖”仪式共含四种不同规格和形式。

本文的主要内容是笔者所考察的“祠祭”,这些“祠祭”仪式都是跨地域的宗祠大联祭,主要的仪式空间是祠堂。祠堂本是第一代人(本地的开基始祖)居住的老房子,在客家人的心目中,它是一个家族中神圣的地方,体现着客家人的“生死”观,是一个人最后的归属,过去人们在生前勤俭努力、小心谨慎,就是为了死后牌位能进入祠堂享受香火供奉。客家人在祠堂内一般放有“高、曾、祖、考”四代的牌位,它往往处在一座“围屋”或“房屋”中核心位置。

此次涉及到的祠堂分别为“欲庆堂”、“明德堂”、“善庆堂”。“欲庆堂”是百侯镇车头村箫氏的总祠堂,是一座坐北朝南的二进式堂屋,祠堂现有24世(代)子孙共四百多年的历史,此次重修共经历了三年,是“老屋转火”仪式的仪式空间;“明德堂”是枫朗镇和村邓氏的总祠,位于距大埔县50公里的边界处,靠近饶平县,因此语言上接近潮汕话。祠堂结构为二进士,是“迎灯”仪式的仪式空间。“善庆堂”是刘氏位于湖寮镇中民路的总祠。祠堂结构为“三堂两天井”的“三堂式”[1][2]围屋,上堂供奉祖先牌位,中堂放有香炉,下堂在仪式当天充当“捐款区”,是“春祭”仪式的仪式空间。


二、“祠祭”仪式实录  

本文的“祠祭”仪式实录文本,就以上述三个祠堂的仪式现场观察为据。


(一)欲庆堂的“老屋转火” 仪式

2013年7月11号下午五点,笔者跟随肖玉振[2]的“大埔县乐龄广东汉乐汉曲艺术协会”[3],一起参加百侯镇欲庆堂的“老屋转火”仪式,仪式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根据现场观察,仪式的主要程序如下:

1.请“祖先"

主要包括:祭土地神、杀猪、暖夜、开光四个程序。

【17:50-18:00】竣工的“祭土地神”主要是为感谢土地神的护佑。因为祠堂还没“进火”,所以祭祀只能在大门处朝外,祭品主要是“五牲”。

【18:00】杀猪。杀猪(俗称“牵花”), 一般要公猪,杀猪的是本村的屠夫,杀猪一是因为猪血(红色)有驱邪的作用;二是用于晚上的祭品。有祭文。

【19:30-22:30】暖夜。所谓暖夜,就是在仪式开始之前负责调动气氛、不限音乐品种和音乐形式的程序,负责此次暖夜音乐的是“乐龄乐社”,演奏地点在祠堂下厅。

“暖夜”音乐以广东汉乐、汉剧为主,演奏形式有锣鼓吹、八音、丝弦乐。以锣鼓吹开始,演出地点在祠堂大门外,只有男性参加,乐器包括鼓、双唢呐、马锣(九面)、金锣(一面)、碗锣(一面)。

八音的领奏乐器是唢呐,此外有:扬琴、长板、提胡、二胡、椰胡、大胖胡、琵琶、中阮、电贝司、三弦等。

丝弦乐的领奏乐器是“头弦”,除了以上的伴奏乐器之外,吹奏乐器还有笛子。除了汉乐与汉剧的演奏外,中间还有小部分的民歌表演,曲目有《红梅赞》、《洪湖水浪打浪》等。

演出最后以锣鼓吹结束,结束后参加演奏的人都有红包。


 图1 “老屋转火”仪式中的丝弦乐演奏

 

【23:00-23:30】开光。意为开“天眼”,因为祖宗在冥界,为了让祖宗能看得见阳界就要为其开眼,负责此次开光的是万福寺的和尚.

开光仪式[5],“首先是众人上香、礼佛,唱调为《戒定真香攒》。法师洒净水,念唱《杨枝赞》,当天晚上因为没有杨枝,就用了柏叶,洒水之后牌位上的红纸可以拿下来;法师开光,念唱第二段和第三段经文《大悲咒》、《心经》[6]”。随着法师一声“开”,村长和箫陆锋拉下了牌匾上的红布,开光仪式完成。

后据传昌法师说:“本来完整的开光仪式要一个小时,但当天晚上时间有限(因为23:45必须开门),就缩短在二十五分钟内完成了”。

2. 敬“祖先”

【23:40-24:05】开门。23:45分狮子(麒麟)开门,舞狮[7]的是同村村民。狮子在开门前要由族中辈分较高的人“点睛”,意为“开天眼”。入祠堂后参拜(三拜),箫氏族人敲锣鼓以示欢迎和礼貌,随后进祭品,准备祭祖。

【24:05-1:00】祭祖。祭品包括全猪、全羊,活鱼、鸡、鸭以及各色鲜果等。唱礼的是族长,执事是村长及箫陆峰(兼念祝)。主祭人员除了辈分较高的人外,每家还有一个代表。

祭祖的主要程序(行三献礼)如下:

主祭就位;

初献礼,读祭文(通告,意为告请祖宗);

亚献礼,读祝文(请各世祖就位);

终献礼,烧纸钱、祝文。

3. 送“祖先”

【1:00-1:30】放烟花。盛大的鞭炮、烟花,持续了半个小时,凌晨2点时,猪已做成“全猪汤”供大家宵夜。


(二)明德堂的“迎灯” 仪式

2013年2月9日是中国传统的“除夕”夜,笔者有幸与刘小健师傅一起在大埔县枫朗镇的和村里与郑氏族人一起过了一个不一样的除夕,我们于9号中午两点半到达该村,仪式一直持续到凌晨1点,回到宾馆时已是凌晨2点,新的一年已经开始。“迎灯”仪式程序如下:

1. 请“祖先”

包括“暖场”、“请祖先”、“暖夜”三个部分。

【15:00-15:30】灯头家[8]暖场。中军班[9]在灯头家演奏,意为子孙昌盛。

【15:40-16:30】祠堂请“祖先”。祠堂内要焕然一新,因为还没正式祭拜所以祭品只用斋果和糖果。中军班敲“开台锣鼓”。

请神仪式由一位理事[10]会培养的“新人”(男, 60多岁)主持,主持人唱念“告词”,主要是请列祖列宗们来参加今晚的迎灯仪式。中军班吹奏《点纲吹鼓》。

通告完毕,用新毛巾将牌位拭擦干净,摆放于供桌上。


图2 “迎灯”仪式中的中军班


【20:00-23:00】暖夜[11]。暖夜时,大家看戏、看电影、听音乐以及聊天会友、打大锣鼓(同村族人)等。今年的音乐由主要是由中军班演奏“八音”。

2. 敬“祖先”

【23:15-12:00】祭祖。祭礼仪式于23点15分开始,只有新丁或者新婚[12]家人参加。主祭有三人(按辈数排列),执事两人,祝一,唱一,赞一。在祭祀开始之前,主持人即交代“会场要保持严肃,行礼时要虔诚”。祭祖程序如下:

主祭人员就位,中军班配曲《上香》、《朝天子》;

行“初献礼”,引唱:明德堂佛母娘娘、祖德龙神既开和始祖公、太等合龛历代左右列祖考、妣一派宗先神座前跪,念大公名,中军班配曲《上香》;

行“亚献礼”,引唱:(同上),读祝文(恭请各列祖列宗),中军班配曲《上香》;

行“终献礼”,(读祝文、祭文、代祖宗讲好话)引唱:(同上),读祝文(恭请列祖考、妣),中军班配曲《进酒》《朝天子》。

3. 送“祖先”

【0:00-0:20】放烟花。烧财宝,中军班配曲《烧纸钱》,打大锣鼓;

【0:20-0:40】送神。将祖宗牌位放回原处,中军班配曲《点纲》。添新灯的人家将“灯”提回家,门口放鞭炮迎接,意为“接新灯”。


(三)善庆堂的“春祭” 仪式                 

2013年2月20日早上8点,笔者随大埔县中军班的罗愿祥先生到大埔县城的东风市场参加由刘氏文荣公房主祭的“刘氏春祭”仪式。笔者到时,东风路上长长的队伍将本就拥挤的道路挤得更是水泄不通。路口有交通巡警维持道路状况,队伍中还有刘氏的“春祭保安”维持队形。整个仪式在中午12点结束。程序如下:

1. 请“祖先”——游行[13]

包括从“东风市场出发”到“善庆堂”的整个巡游过程。

【8:34】东风市场出发。刘保福[14]和刘意报[15]指挥着文荣公房[16]和文俊公房[17]的队伍从东风市场前往文化广场。此次主祭的文荣公房队伍最大,构成如下:

除了常见的彩旗队、锣鼓队、百子串灯队[18]、狮队[19]等外,队伍中还添了军乐队[20]、中军班(来自三河镇)、锦鲤队(来自大埔新村老年人协会)、彰显牌队(捐资1000元以上者)、十二生肖队(来自饶平镇)、花环龙队(来自茶阳镇)等展示性的队伍。

【9:04】文化广场。文化广场是县城举行重大活动的地方,仪式当天广场上除了刘氏族人外,还围满了观众。文甫公房为了下一年得到的主祭权特意组织了舞马队[21]。

 

图3 “春祭”仪式中的中军班在文化广场上演出


【10:10-11:10】巡游。巡游路线为:文化广场、府前路、县政府、同仁路、虎山路、财政路、环二路、畹香路、镇政府、大埔大道、善庆堂。

2. 敬“祖先”

【11:40】祭礼。行三献礼。参加主祭的有3个人。叫礼的是祠堂内的礼生,其他公房的人员不允许参加祭礼。祭礼过程(行三献礼)如下:

主祭就位,中军班吹《上香》《进酒》;

初献礼,中军班配曲《上香》;

亚献礼,中军班配曲《敬酒》《上香》;

终献礼 ,中军班配曲《进酒》《上香》。

辞神跪(众跪),兴(四)拜(四)。

3. 送“祖先

【12:00】烧纸钱。打大锣鼓。

【12:20】交接仪式。文荣公房代表把刘氏大旗交给文甫公房代表。预示着从这一刻开始,今年内所有的祭祀活动及相关事项就由文甫公房负责。

【12:30】各房分开午宴。


三、“祠祭”仪式用乐

在以上的“祠祭”仪式中可以看出,在“暖场”、“暖夜”、“请/送神主牌”、“祭礼”等仪式程序时,音乐的使用最为丰富,在这些丰富的音乐品种中又以“广东汉乐”使用最多。

“广东汉乐”在近代早期被称为“国乐”,是“相对于西洋音乐而言的,本世纪二三十年代前,流传在客家地区的民间器乐也被称为国乐”[3];此外称谓还有如“外江曲”、“儒家音乐”、“客家音乐”——“大概是由非客家语系的人叫开来的,1953年第一届广东省民间艺术汇演和1956年赴北京参加第一届音乐周时,都采用了这个名称[3]”,“到了1962年,第一届羊城音乐花会时,由于当时被人称作‘客家音乐’的‘丝弦乐’、‘中军班’同台演出,专家们观后,经研究冠上了‘广东汉乐’之名” [4],“广东汉乐”至此变成了一个包括:锣鼓吹、丝弦乐、中军班(八音)、小调、庙堂音乐等客家民间音乐的总称。

回到现场,“祠祭”仪式用乐所包括的锣鼓吹、八音及丝弦乐等形式,就是广东汉乐在民俗仪式现场中的活态音乐形式。现就其仪式音乐的“用乐形式”及“用乐曲目”进行说明。


(一)“祠祭”仪式用乐形式

仪式中的活态“广东汉乐”主要演奏形式有锣鼓吹、八音、丝弦乐三种。

1.“锣鼓吹"

“锣鼓吹”可以有狭义和广义两种定义,狭义的锣鼓吹单指“锣鼓吹”一种演奏形式:广义的“锣鼓吹”包含“锣鼓吹”与“民间大锣鼓”两种演奏形式,本文的“锣鼓吹”主要指狭义的“锣鼓吹”。狭义的“锣鼓吹”指以唢呐为主,配以钹、鼓、锣等打击乐器的演奏形态。在仪式中的演奏形式上,“锣鼓吹”又可以分为“行锣”和“坐桩”两种。“行锣”是指边行进边演奏,一般用于室外的游神、游行或出殡中,行进中打鼓的人应该面向打锣的人以方便指挥;“坐桩”是指固定在某一地点的演奏,如大厅内或广场上,“坐桩”时,如果是在厅内,打鼓的人一定要面向祖先牌位,不能背对祖先。也就是说,仪式中“锣鼓吹”的演奏行为,是受其“敬祖”观念制约的,不同于一般广东汉乐在“私火局”的纯娱乐演奏行为,“坐桩”不拘形式。

 2.“八音”

是指由唢呐领奏、丝弦乐伴奏的演奏形式,民间又称“打八音”、“闹八音”,有时候也指称“中军班”的音乐活动“八音”通常是坐在室内演奏的。在仪式活动中,为了平衡各声部之间的音响,“八音”中的打击乐器一般会用小鼓和小钹。

 3.“丝弦(线)乐”

“丝弦(线)乐”被认为是客家汉乐中“儒乐”的代表品种。丘煌先生曾说,以前“汉乐”本来只指“丝弦乐”部分,后来才成为一种综合性的音乐概念。它有两种器乐组合形式,一种是以头弦、中胡为领奏乐器、伴奏乐器不限的“合弦索”音乐;另一种是以古筝、箫、胡琴等组合的“清乐”音乐。在仪式中最常使用的是“合弦索”音乐。

在客家“祠祭”仪式中,三种演奏形式的出场顺序为:开台锣鼓——八音丝线乐——锣鼓吹。在民俗仪式中,民间班社对随仪式程序的活态“广东汉乐”演奏,有所谓“锣鼓和唢呐要先行,再者是头弦,最后才是丝弦乐器”的说法,所以在仪式音乐开始之前都有开台锣鼓,一是起到“清场”[22]的作用,二是告诉宗族成员“仪式即将开始”;“丝弦音乐”之前一定是先开始“八音”演奏,八音演奏时可以有鼓,但在丝弦乐中则只用板。

其次,在演奏的肢体语言上,“锣鼓吹”是站着或在行进中演奏的;“八音”既可站又可坐[23],形式最为灵活;“丝弦乐”在室内坐着演奏。演奏锣鼓吹时一般要在大厅等开阔、空旷的地方,人越多越好,是以“闹”为特征,是祈神驱邪的音乐;而丝弦乐演奏时要求环境清静,是在“静”中敬祖祈福的音乐;“八音”则介于二者之间,既娱神也娱人。三种形式在活动中根据“祠祭”仪式程序轮流出现,使整个仪式中的活态音乐展演动静相宜,神人共乐。


(二)“祠祭”仪式用乐曲目

“祠祭”仪式用乐曲目分为“非固定曲目”与“固定曲目”。


1. “祠祭”仪式的非固定曲目

“祠祭”仪式的非固定曲目,是指在使用中无特定仪式程序要求的乐曲。该类曲目在前述三种活态演奏形式中都有所体现。

(1)“锣鼓吹”

以“锣鼓吹”演奏的“非固定曲目”,一般是演奏丝弦乐中的串调作品。“广东汉乐”将“丝弦乐”中的作品以68小节(六十八板)作为分界线,分为“串调”和“大调”。串调作品主要是指六十八小节以下的曲目,六十八小节及以上的作品为“大调”曲目。串调作品原为汉剧中的过门、开场和过场音乐。在笔者的考察仪式中,“锣鼓吹”的非固定曲目分别为:“老屋转火”仪式中的《锦上添花》《画眉跳架》《得胜令》《春串》《小团圆》;“迎灯”仪式中的《点纲吹鼓》《小团圆》;“春祭”仪式中的《锦上添花》《得胜令》《春串》《小团圆》等。

(2)“八音”

“八音”演奏的主要曲目是“唢呐曲牌”,曲牌大都由几首不同的小作品、并在速度上可以构成“快—慢—快”结构特征的乐曲组成。仪式中“八音”的非固定曲目分别为:“老屋转火”仪式中的《迎宾客》《百家春》《绣荷包》《二进宫》《赏花》;“迎灯”仪式中的《水龙吟》《百家春》《平湖》《嫁好郎》《赏花》《卖杂货》《玉美人》《迎春曲》《小扬州》等。

(3)“丝弦乐”

“丝弦乐”通常是演奏“广东汉乐”中的大调作品,一首作品有“慢—中—快”三种速度变化。仪式中“丝弦乐”的非固定代表曲目有:“老屋转火”仪式中的《琵琶词》《小桃红》《怀古》《柳叶金》(三反)《万年欢》《平山乐》等。


2.“祠祭”仪式的固定曲目

在“祠祭”仪式过程中,“请祖先”、“敬祖先”、“送祖先”这三个程序的曲目通常较为固定,演奏形式多为“锣鼓吹”,有时也用“八音”,现将这些曲目做进一步说明。

(1)“请祖先”曲目

请祖先的曲目主要有《点纲吹鼓》。《点纲吹鼓》由两首小曲组成,一首《点纲》,一首《吹鼓》,二者既可分开也可一同使用。

《点纲》又名《点绛唇》[24]用于武戏开场,《北点绛唇》用于文戏开场,所谓《点纲》就是“点将”,意思是“请这些‘将’——当官者出来就坐(在祭祀中即将各祖先牌位或神位请出来),‘将’分文将和武将,所以音乐也分文将用乐和武将用乐,具体到活动中时主要是看这家人里出的是文官还是武官,如果是文官就吹‘点文绛’,武将就吹‘点武绛’”[25]。在仪式中“点武绛”比“点文绛”用得多,乐曲由四句乐句构成,节奏较自由,具有民歌风,配以锣、钹打击乐器。

“绛”请出来坐好之后就要“升堂”,于是就有了“吹鼓”。《吹鼓》由四个乐句构成,节奏较规整,配打击乐器鼓,可单独用在祭祀灶神中。这两首曲目均可接《尾声》作为结尾。所以这实际上是两个动作,借用过去的朝堂形式来敬畏祖先及神灵。这两首乐曲在“升堂”请祖先牌位、神位的时候必须演奏,同样在“退朝”送神的时候也一定要吹奏。

(2)“敬祖先”曲目

“敬祖先”用乐的固定曲目,主要体现在“祭礼”时的固定用曲。祭礼中当执事人员唱念祝文的程序结束、进行敬神祭神动作时,就需要以“乐”来配奏行为以祀祖先或神灵。有三部分的音乐是固定用乐:第一首是《朝天子》,中速,加si的六声羽调式,用在祭礼仪式中主祭人员下跪、叩头时;第二首是《进酒》,中速,为加fa的六声商调式,使用在祭礼中如“奠酒”、“献酒”、“献牲”等为神灵敬献祭品中;第三首《上香》,中速,是唢呐曲牌《闹花堂》[26]后段的慢板段落,可通用在红事的祭祀典礼的上香和白事的上香时,在孝子上香时还用《哀哀泪》或者《哭皇天》。

(3)“送祖先”用乐曲目

送神的曲目与请神主牌位时一样,为《点纲吹鼓》。此外在烧纸钱时也可吹奏《烧纸钱》。

在“固定曲目”中,“请神”类的曲目速度较快;“敬神”类的曲目一般是中速;送神类曲目的速度有由比较自由到较快的变化,如此在整体结构上形成了一个由“快—慢—散—快”的过程,这种速度安排和仪式程序所需要的氛围是有关联的,请神和迎神时需要热闹、高兴,而敬神则要肃穆、庄严;“送神”时因要表达撵走了邪祟的轻松和感恩而令音乐呈现出自然的“快乐、轻松”。

根据“祠祭”仪式过程实录,笔者看到,不管是“老屋转火”仪式、“迎灯”仪式还是“春祭”仪式,都遵循着共同的“请神—敬神—送神”三部结构,这样的仪式结构中,“非固定曲目”的意义与功能显现,通常是与“宗族”和“祖先”进行集体对话的程序相关,如“迎灯”仪式中的暖场音乐,是在“请祖先”之前召集宗祠内各家族人员前来参加仪式,音乐起到召集、提醒大家前来认祖归宗的作用;暖夜音乐,是在宗祠内大家等待“祭祖”时辰的时段里,宗族成员用音乐进行集体娱乐,并以此对“在场”的“祖先”表达子孙们的虔诚及对人丁兴旺的期盼。此时各种非固定曲目的乐曲,象征着宗族在共同祖先庇护下的一派团结兴旺之盛况,“人—祖”对话的热忱,使音乐品种形式活跃、曲调丰富。

“固定曲目”的意义与功能的显现,则通常与“祖先”临场的程序相关,音乐的使用与其有明确的“关联性”,如“请祖先”程序中使用的《点纲吹鼓》,从曲目的来源以及音乐使用的场合来看,此时该音乐的出现代表着祖先“仪仗乐队”出场,与祖先牌位一起象征着“祖先”来临;祭礼中“敬酒”程序中使用的《进酒》,它既象征着宗族成员向祖先、神灵“敬酒”,也象征着祖先“喝酒”,因此它既是宗族成员献祭的一部分,也是祖先构成的一部分。正是因为“固定曲目”的这种“关联性”,仪式音乐才能起到烘托仪式气氛和架构“人-神”关系的桥梁作用。此时的音乐,以表达“祖先”威仪和宗族对共同祖先的敬爱为主,“音乐的受众是神而不是人,他们不考虑现实社会中人的审美观念是否发生了变化,为神灵奏乐一定要虔诚……否则就是对神灵的不敬”[5]。正因为如此,“固定曲目”的音乐,对于促进整个宗族对共同祖先及神灵的信仰认同,更具有特殊的凝聚之力。

结  语

“祠祭”仪式的主要仪式空间是“祠堂”,主要仪式过程有“请神—敬神—送神”三部分。仪式中的主要音乐品种,是广东汉乐的活态演绎形式“锣鼓吹”、“八音”和“丝弦乐”,仪式主要成员组成单位,是以“房”为基础的“宗族”――仪式强调的不是单个家庭的祭祀,而是整个宗族的参与:如在“老屋转火”仪式中,祠堂的重修是整个宗族的事,要经过整个宗族的同意方可动工,强调的是宗族的集体性。祭祀时上第一柱香的一定是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者,强调族中的长幼尊卑秩序。在“迎灯”仪式中特别强调族人的“认祖归宗”,将每个新成员都及时纳入宗族体系。在“春祭”仪式中,原本是一房的祭祖活动,后经发展成为六个大房的共同祭祀活动,其目的就是希望通过同宗之间密切的血缘关系来重构濒临分离的宗族关系,使各房都能凝聚在共同祖先之下以壮大宗族力量。

研究仪式和仪式中的音乐,最终目的是关注仪式中的人,关注仪式背后的人的行为及观念。在客家“祠祭”仪式中,虽然明显感到客家人在血缘关系的纽带中努力建构并推进着“宗族”实力,但是,宗族建构并不是通过一两次仪式就能建构起来,它是个长期、多样化的过程。关于宗族建构的方法,有通过“宗子主祭,祠堂普及,族产拓展,管理制度化……进行宗族化过程,建祠堂,编族谱,强化了宗族成员的精神认同;定族规,建立了宗族成员的行为规范;拓祖尝、创义田,为宗族发展提供了物质保障” [6]等方法,而“祠祭”仪式,仅仅是进行宗族建构众多方法中之一种。但这种方法,因为其集信仰崇拜、民俗仪式与客家音乐三位一体并且年复一年的综合文化作用,使客家人的宗族建构及信仰认同不断得到推进和深化。

信仰认同是宗族建构的内驱力,是推进宗族建构的核心意识。信仰认同源于客家人对共同祖先及神灵的崇拜,因为深信祖先、神灵及所具备的能力,所以客家人愿意投入大量的人力、财力与精力来参与“祠祭”仪式;愿意在仪式的这一天从四面八方赶过来为之奔波劳碌,只是为了在“祠祭”仪式当天给祖先神灵上一柱香、烧一叠纸钱或者放一串鞭炮。

由此可以看出,是信仰认同的需要维系着“祠祭”仪式的举行,而“祠祭”仪式中的“人-神”关系所需要的沟通元素,即是音乐在仪式中的文化空间。相对于神主牌、神塑像等可见的实体形式,仪式中的音乐,更多的是营造“人-神”共在的精神氛围,让每个人能在音乐氛围中根据各自的想象与祖先、神灵自由对话,从而获得感性的生命体验,这种生命体验以及所获得的心灵慰藉,又进一步强化了客家人对“祖先、神灵”的信仰认同,从而在信仰认同中达到建构并稳固宗族群体的目的。

或许,这就是客家“祠祭”仪式及其广东汉乐的活态形式,能够在客家民系世代传承的主要文化基因。

参考文献:

[1] 孔永松,李小平. 客家宗族社会[M]. 福建:福建教育出版社,1995:65-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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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肖文评.从“贼巢”到“邹鲁乡”:明末清初粤东大埔县白堠乡村社会变迁[J].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6(2):50-55.


本文编辑:张娜(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