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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陌然回首遇见你

温非卿2021-01-10 16:25:53

16:31 机场


         从机场出来,打车放好行李。

        我坐上的士后排,望着车窗外阴沉的天,虽有些疲惫渴睡,却强打着精神,与时差作对。毕竟,这是阔别多年后的回归。我摇下车窗,让冷风灌入,带走游子的宿醉。突然发觉眼眶有些湿润,仿佛是泪水。

        长途飞行终于还是让腿疾复发,隐隐作疼。我咬着嘴唇强撑,苍白的脸色渗出汗水。

       司机是位热心的大叔,透过后视镜看到我痛苦的表情,关切地问:“姑娘,不舒服吗?”

       我微笑着答道:“没事的,老毛病了,下雨或阴天的时候,腿就有点疼。”

       大叔爽朗笑道:“我还以为风湿只是老人病呢,想不到你年纪轻轻也——”或许怕冒犯客人,他并没有说下去。

       我淡淡一笑,以示并不介意,下意识揉了揉腿,其实,引我疼痛的不是风湿,而是多年前受伤后留下的后遗症。有些伤就是这样,别人看不见,所以你只能独自忍受,即便你想与人分享,也往往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

        我想起了卢叔叔,那个赞助我上中学、大学乃至出国留学的好心人,我们虽然未曾谋面,但在我心里,他一直是我最亲近也是我最愿意分享的人。我拨了他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一如往常。

        卢叔叔很少未接我的电话,准确地说是从未接过。每次我打过去都无人接听,然后卢叔叔会立即回短信问:“陌陌,怎么了?”因此我已经习惯了文字上的交流。

        而这一次,我希望能见他一面。于是我语音留言道:“卢叔叔,我回国了。我希望能见您一面,哪怕是几分钟也好。”语音发出去很久都没有回音,我有些失落,忽又记起了大学时的闺蜜,拨了她的号码:“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我叹了口气。

       暮色渐浓,我看着窗外飞速向后移走的高楼大厦,忽想起时间,便从背包里取出了请柬,上边写道:

       敬邀李陌师姐于2015年1月18日19点莅临长河艺术大学陌然厅,讲解“中外绘画艺术之比较”。——长河艺大美术系学生会

       乌云越积越多,天空陡然黑了下来,正应了那句话,黑云压城。我抬头向司机问道:“师傅,还有多久能到长河艺术大学?我得七点前到那儿,咱们能赶得上吗?”

       司机轻松地说:“姑娘,你别担心,咱们从机场高速下得早,现在才五点,不多会儿就到了。你们这些搞艺术的,时间宝贵,我们也不敢耽搁啊。哈哈~”他显然是看见我座位旁的画板才如此说的。

       我报以微笑,不再催促。离开这所学校、这座城市多年,对于交通甚至一切的概念,都还停留在十年前。天空开始飘落雨点,拍打在车窗上,飞入我的鬓角。雨越下越大,终于,模糊了窗外的景致,迷离了我的视线。的士驶进了熟悉的街道,咫尺间,是我我魂牵梦绕的母校。

       司机大叔说:“姑娘,车不能进学校。这雨有些大,我看过一会儿才能停,要不先把你放到街角的咖啡馆避避雨吧?”

       “好的,谢谢您了。”大叔的贴心让我满怀谢意。这座城市的温暖一如往昔。我的感激也一如往昔。


17:32 长河艺大校门


        我下了车,提着行李匆匆跑向咖啡馆。

       我来到门边,忽听见咖啡馆里传来隐隐约约的钢琴声,正要推门而入,却看见一只白底黑点的小狗正在门廊下躲雨。它见了我,害怕地往后退,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着,显得有些委屈又有些紧张。我才发现它是在用脚掌扒大门上小小的狗门。我瞬间明白了,它原来是回自己家却进不了门。我正要替它开门,一位学生模样的青年打伞来到了咖啡馆外。他礼貌地向我点点头,推开了门,也为我打开了一扇门。弹琴者或许听见了开门声,琴音戛然而止。

       一位学生模样的女侍应生浅笑着迎上来:“欢迎光临陌然咖啡厅。”她见了我身后的青年,有些吃惊,随即恢复了沉静温暖的神情,将我往里让:“您先擦一擦雨水吧。”她扎着马尾辫,青涩而甜美,多半是长河艺术大学的学生。

       “我帮您把行李搬到里边去吧。”那位青年,准确地说是二十岁左右的男生,如是说道。原来他是咖啡馆的员工,我有些小小的意外。

       “谢谢。”我边说边接过女生递来的毛巾,一面擦头发一面环顾四周。店门口贴心地摆放了一排雨伞,正是那雨伞挡住了狗门,一旁的牌子上写道:雨天请自取,有缘终会再相见。店里只有这一男一女两位服务员。或许因为没什么客人,灯光被调暗了许多,只看见进门左手边是一墙的绿植,从上往下,层层叠叠的植物,错落有致。大概因为靠近母校,亦或是因为这些绿植像极了家里养的,我觉得这家咖啡馆的一切都那么亲切,放松了疲惫的身心。我信步来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所谓的窗,其实是一整面的玻璃墙而已,一眼便能望见车水马龙的街道。

       “你怎么来了?”女生低声对男生说,语气中几许嗔怪,几许娇羞。

       “你一个人值晚班,我不放心。”男生说道。我虽没有刻意去瞧,但能感受到那份憨直。

       “怕什么,还有后厨的大婶呢。”女生低声说。

       我听着这一对小情侣的对话,会心一笑。

       “请问您需要点什么?”女生拿着菜单走到桌前。

       “一杯卡布奇诺。哦,不,一杯蒙顶甘露。你们这儿有蒙顶甘露吧?”脱口而出的蒙顶甘露让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我的最爱是卡布奇诺,但“他”的最爱是蒙顶甘露。我偶然间会这样自嘲:咖啡与茶似乎不搭,所以喝咖啡的我与喝茶的他终究走不到一起。

       女生点头一笑:“您可真会点,我们这儿最受欢迎的就是卡布奇诺和蒙顶甘露了。”

       正说着,咖啡馆满灯了,阴沉的空间豁然开朗。是男生搬完行李去开了满灯。

       我低头一看,那只小狗蹲在我的脚边,我不禁吓得叫出声来,也把那小家伙吓了一跳。

       “小小陌,快回你的窝。”男生一面说一面取了毛巾蹲下来给小狗擦身子。

       女生连忙致歉道:“不好意思,吓到您了。它是我们老板养的,今天大概因为下雨,跟老板走散了,有点魂不守舍的。”

       我淡然一笑:“没事,这狗狗很可爱。我以前有只猫也叫‘小小陌’。”

       女生略松一口气,陪笑道:“那真是巧。您先稍坐片刻,我马上给您上茶。”

       我微笑点头,转眼才发现咖啡馆的一角放了一家钢琴,大抵刚才的琴音就出自于此。靠近钢琴的墙面上挂了许多画,还有一幅照片。钢琴之于我,有一股神奇的魔力,让人不由得神往靠近,我走到钢琴旁细细赏看。

       女生端了茶放到钢琴旁的桌上,说道:“您的蒙顶甘露。”她见我对钢琴似乎十分动心,便说道,“现在店里没什么客人,您要是想弹就弹吧。”

       “谢谢。”我坐在琴凳上,打开钢琴,轻轻按了一下琴键,声音清脆悦耳,果然是一架好琴。我即兴弹了一首曲子,曲毕。一旁的女生赞叹道:“您弹得可真好,刚开始我还以为您只是一名画家呢。”

       我点头笑道:“我确实只是一名画画的。琴弹得不算好,连五线谱都不会看,这钢琴我也只会这么一两首。”

       女生有些惊讶,略显出不敢相信的神情。我微微一笑,不愿多作解释,起身端详咖啡馆墙上的照片和画,最靠外的是一张大幅照片:月色朦胧下,一位穿风衣的体面绅士背朝镜头坐在椅子上,他的背有些佝偻,看样子约莫四五十岁了,刚才那只白底黑点的小狗趴在他脚边,专注地看着镜头。

       我不由得好奇地问:“这照片里的人是谁?”

       女生答道:“是我们老板。”

       我笑道:“你们老板倒是有意思,拍照背对着镜头。”

       女生略微迟疑了一下,答道:“我们老板眼睛不大方便,见不得强光。”

       我有些尴尬,连忙致歉道:“抱歉,我不知道有这么个缘故。”

       女生微笑道:“好多人都跟你一样误会了,不过我们老板不介意的。我再帮您续一杯?”我才发现手中的蒙顶甘露喝得很快,或许是太久没品尝到了吧。

       “好的,谢谢。”除了刚才那张照片,墙上余下的装饰便都是画了。我饶有兴味地继续欣赏墙上的画。若不是因为确信自己不曾画过这些,那画风和笔法真让我误以为是出自我的手笔。我想了想,不禁哑然失笑,这是长河艺大,师出同门的画风和笔法自然相亲相近。不过那第一幅画的确太有迷惑性了:

       这是一张素描,一位少年坐在钢琴前在专注地弹琴,阳光透过玻璃窗洒了进来,洒在他俊秀的面庞上,而窗外,一位小姑娘躲在暗处幸福地守望。我之所以对这幅画格外关注,是因为小时候我也画过这么一张素描,还曾凭它获得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大奖,那张画还曾登上过报纸。关于这张画,记忆远不止得奖上报:

【1.初恋是一幅画】

    家境不好的我,小时候却有个奢侈的爱好——画画。没有画纸,我便在作业纸上画;没有颜料,我便用铅笔画。我听说达芬奇画鸡蛋练基本功,我便想出画树叶练基本功。家附近有家琴行,那里的树叶很美,树下还有石桌,所以我常去那里用功。

    一天,我又到琴行旁去练习,却发现玻璃窗里有位少年正在专注地弹琴。琴声与往日别人弹的不同,我觉得莫名愉悦,取出纸笔,将玻璃窗里的少年画了下来。可这一张并不是我获奖的那一张。当时我的画功还不能一次就过。

    第二天下午,我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再次来到琴行外,欣喜地发现那位少年仍在昨天的位置弹琴。我高兴地取出纸笔,又画了起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连着六天都在同一时间同一位置守候少年的出现,为他画同一幅画,这六天少年竟从不曾迟到或缺席。

    第七天,事情有些意料之外的变化——少年没有在往常的时间到来,我有些着急,左顾右盼。大约比平常晚了一小时,少年姗姗来迟,坐在他熟悉的位置上。我心中莫名地升腾起一股兴奋,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初恋。我提笔画起来,一如少年弹琴般专注。渐渐的,我发现少年的气色似乎不大好,当我的目光落到他手上时,才发现打过吊瓶的痕迹:他生病了?我有些担心。但看他专注的神情,我也摒弃了杂念,继续画画。这幅画我非常满意。画好之后,我鼓起勇气走进琴行,用身上仅有的钱悄悄为那少年买了一杯卡布奇诺,并拜托服务员向少年转交一张纸条。那纸条上具体写了些什么,我已记不得了;但写完纸条后,我红着脸跑出琴行的感觉,我却毕生难忘。现在想来,纸条上大约是请他多注意休息,还有感谢他这么天做我的模特。我躲在暗处,看着玻璃窗里少年的反应。他扫了一眼纸条,那咖啡连尝也没尝一口就起身走了。我猜他是生气了,所以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去那家琴行。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也真是幼稚,少年可能是家里有事,或者是不喜欢喝咖啡,或者……总之,哪里一定是因为生气呢,果然,还是我的自卑心理在作祟。

    第七天画的那幅画就是我获得人生第一次大奖的那一张。其实,那次也只是在县里获得了一等奖,获奖消息也只在县报的末版刊登,不过可喜的是,除了获奖作品,我也侥幸作为作者登了一张大头照。

    获奖之后,老师跟我爸妈说希望能重点培养我的绘画天赋,爸妈一听说画画需要很多钱,就不住地摇头。我为此伤心了好久,封存了获奖得来的画笔。过了一段日子,当我对画画已经心灰意冷时,突然有一天老师告诉我,有位姓卢的先生愿意出资援助我继续画画。这自然要多亏那次获奖和那次上报。我喜不自禁,爸妈本想带我当面去感谢这位好心人,老师却说赞助人不想露面。我求了老师许久,才要到一个邮寄地址。为表谢意,我把获奖的那幅画寄给了卢先生。

    不久,我收到了卢先生的回信。那隽秀的钢笔字让我印象深刻,也让我确信赞助人是一位儒雅的绅士,就像这家咖啡馆的老板一般,善良而睿智,坚毅而平静。卢叔叔鼓励我好好学习画画,有什么困难都可以给他写信。于是,我们便开启了长达十七年的书信往来。他对我的帮助远非赞助学费这么简单,对于我而言,卢叔叔既是长者,也是朋友,所以我特别愿意跟他分享我的状况,小到家里的一盆绿植,私密到我可笑的初恋。因为卢叔叔的帮助,我顺利读完了高中,考进了他推荐的学费不菲的长河艺术大学,遇见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他。

       “小姐,给您续杯的蒙顶甘露。”女生的话语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微笑着接过茶杯,道了一声谢,问道:“这些画是谁画的?”

       女生答道:“是我们老板。”

       “哦。”我竟有些莫名的失落,没有再多言语,目光落到了第二幅画上:一位女生在校园的大树下喂猫;一位男生远远地凝望着。这是大学里再熟悉不过的场景。“长河艺大的野猫还如以前一样多么?”我自言自语地问道,也没听清女生的回答,思绪继续回溯:

【2.爱是无言的生发】

    初到长河艺大的我,在青春期本能的驱使下,看见俊男靓女衣着光鲜,颇有些羡慕。但高昂的学费容不得我有这些“奢侈”的想法,于是我在校园里会下意识地默默低头走,因此错过了不少风景,也意外地赢得了不少好运。入学后的一天,我和同寝室的小美横穿步道,想抄小路去社团招新现场,不巧,险些与一辆单车撞在一起。那骑单车的人一个急转弯,躲开了我们,却和身后的一辆单车撞在了一起。

    我和美美当场就吓傻了。小美回过神来,叫道:“师哥,你没事吧?”便跑了过去。

    “走路怎么不看着些,多危险!”从后边追尾的男生爬起来,对我俩吼道。

    我俩既抱歉又无辜,站在那里只知道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

    “萧邦,陆然,你俩怎么了?”又一位男生骑车过来,看了看眼前的景象,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对我们问道,“你们呢,没事吧?”

    “没事,走吧。”前边被撞的男生拍了身上的尘土,扶起单车,骑上便走了,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冷漠,让我感觉自己卑微到了尘埃里。另外两位男生也骑上单车匆匆跟了上去。

    小美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逐渐浮现出一丝狰狞的笑意,忽而仰天呼喊道:“好帅啊——”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有一个爱犯花痴的朋友,如果你觉得没有,很有可能因为你就是那个花痴。小美一面拉着我继续向前走,一面激动地说:“你知道吗,刚才我们撞见了长河艺大的三位男神耶。那个怒吼的师哥叫萧邦,是我们音乐系大二的,是不是很man,很有个性。那个嘘寒问暖的师哥叫韩在轩,是你们美术系大二的,是不是很暖,很有爱。还有那个挥一挥衣袖的师哥,叫陆然,也是我们系大二的,那么冷,那么酷,关键是钢琴弹得那么好。就算不带走一片云彩,也带走了我的心。”

    “别花痴了,快走吧。”我被小美说得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拉她走进了体育馆。社团招新的现场人声鼎沸。二十多个社团摆开擂台,各施奇招。我转了一圈,发现我的经济状况实在不适合参与舞蹈、高尔夫这样的高消费社团。

    “陌陌,快来!”小美站在一个人气爆棚的社团前兴奋地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小美对我说道:“这个是戏剧社,听说三大男神都在这个社团。”

    “我说呢。”我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女生将这个展台围得水泄不通。

    我和小美费劲千辛万苦才排到了展台前,坐镇发报名表的是韩在轩,陆然负责收表,一位神色严厉的师姐坐在一旁收入社费,后来我才知道这位许丽师姐有个外号叫“灭绝师太”。小美办完手续便被挤了出去,等到我填好表格一看,要150元的入社费,有些迟疑。

    “你到底入不入社,后边还有好多人等着呢。”许丽催促道。

    “我,我——”我绯红了脸,不知该怎么说。

    “丽丽,别这么着急嘛,看把人小姑娘给吓得。”韩在轩不愧是位暖男。

    “是啊,生气可是会起皱纹的哦。”站在高台上的萧邦开玩笑道。

    “忘带钱了?”陆然似乎看穿了我的窘境,问道。

    我点点头。

    “我先帮你垫上吧。”陆然从钱包里取出了150块,递给了许丽。

    我低声说着谢谢,瞥见了许丽那严厉的眼神,赶紧退出了人群。

    人群里传来一女生撒娇的声音:“师哥,我也忘带钱包了。帮我也垫上吧。下次请你吃饭,顺便把钱还给你。”

    “小妹妹,别装了。我看你刚刚还买了一盒珍贵牌巧克力呢。难不成不是珍贵,是假贵咯?”萧邦笑道。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找到小美,问她借了200块,等到社团招新散场,陆然与萧邦、韩在轩、许丽等步出体育馆时,我叫道:“师哥。”

    陆然回过头,依旧是那副冷冷的面孔,淡淡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还你钱。”我小声说道。

    萧邦笑道:“你叫李陌是吧?你这位陆然师哥可是个金主,且不说家里有钱,他自己十几岁就开始拿钢琴比赛奖金,这些年比赛获得的奖金估计都过六位数了,所以这一两百不必还了。全当他献爱心,送温暖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许丽气哼哼地走了。

    萧邦凑到陆然身边,阴阳怪气地说:“我记得当初你可是一百块都不肯借给她。她肯定在想,‘给了小师妹150,却连一百块都不给我,好坏好坏的。’”

    我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韩在轩刚要说话打圆场。陆然说道:“这个钱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有再给我吧。”

    “哦。”我点点头,回过神见三人便要走,连忙叫道,“师哥,你的手擦破皮了。”

    萧邦和韩在轩打量了一番陆然,才发现他左手腕擦破了皮。萧邦说道:“真的呀,大概是刚才撞车的时候擦破了。我们竟然都没发现。没事吧。额滴个亲娘哎,你这一双纤纤玉手可比什么都精贵。去年你右手受伤养了三个月,可把系主任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把刚买的药递给陆然,说:“师哥,这是给你买的药。师哥再见。”我转身便走了,任凭萧邦和韩在轩在身后如何调侃陆然。

    为了还钱,也为了减少卢叔叔的经济负担,我决定晚上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做兼职服务员。每天管晚饭还有12块钱,只是时间上有些不合适,每晚得十点半才下班。

    这天,我要出门去咖啡馆兼职,小美担忧地说:“陌陌,咱们别去了吧,十点半才下班,太危险了。”

    我安慰道:“别担心,离咱们学校这么近。没什么的。况且,我还有重大发现。”

    “什么发现?”小美睁大了眼睛问道。

    “你心心念念的陆然师哥每天十点都会去那儿喝一杯,坐到我们打烊才回学校。”我说。

    小美恍然大悟地说:“我说呢,平时在学校都看不到他。学校甚至有传言他去给人当家教,教人弹琴。我就不信,看他平时吃穿用度就能看出来,分明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哪里会缺那几个钱。估计是许丽师姐那种人,因爱生恨,得不到手就到处造我小然然的谣。不过话说回来,咱们什么时候能过上天天喝咖啡的奢靡生活呀。”

    我笑了笑,不予置评。晚上十点刚过,陆然走进咖啡馆,径直走到了他常坐的位置。我观摩见习了几天后,第一次获准帮客人下单,而且是替陆然,我十分兴奋,走到陆然身旁时还差一点崴了脚。

    “你还真是个冒失鬼。”陆然依旧盯着手里的书,冷冷地说。

    我一阵脸红,说道:“师哥,你要点什么?拿铁?卡布奇诺?”

    “蒙顶甘露。”陆然答得很简洁。

    “恩?喝茶?”我有些意外。

    “对。”陆然确认道。

    “咖啡馆不喝咖啡?”我低声嘀咕道。

    “不可以吗?”陆然显然听到了我的嘀咕,有些不高兴地反问道。

    我慌忙解释道:“可以,可以。我只是觉得有些新奇。师哥你是学西洋乐器的,却不喜欢西洋的咖啡,而喜欢中国的茶。”

    陆然郑重其事地说:“  我不爱喝咖啡。再说,谁规定了弹钢琴就一定得喝咖啡?”

    我知道自己触怒了陆然,赶紧道歉道:“是我想错了。马上给你上。”

    约莫十点半,陆然喝完了茶,买单离开。我也收拾好下班,出门时正好遇见陆然取了单车。他扶着车走在前边,我怕他怒气未消,惴惴不安地跟在他后边。大约这样走了五六分钟,他突然停下回头,吓了我一跳。他说道:“你想就这么慢悠悠地走回去吗?十一点宿舍就锁门了。”

    “恩。”我在他面前总是显得没有底气。

    “坐到后座上,我捎你回去。”陆然说话总有一种叫人难以拒绝的霸气。

    “哦。”我怯生生地坐上单车后座,小心地抓住陆然的衬衫。

    “你是想摔下去吗?”陆然说道,“抓紧,抱住我的腰。”

    于是我生平第一次抱住了一个异性的腰,果然,就像传言中一样,陆然的身材很好,我似乎能隔着衬衫感觉到他的六块腹肌。想到这里,我不禁一阵脸红,责怪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轻松地哼着小曲,快到校门时,对我说:“你就在这儿下吧。”便把我放到了学校外的大道上。我还来不及说一声谢谢,他已经绝尘而去。我努努嘴,嘟囔道:“好人都不做到底。这离宿舍还有好一段路呢。”随即便想明白了,他是全校女生的梦中情人,自然不愿意因为我而引起任何流言蜚语。

    我看了看表,那是卢叔叔祝贺我考上大学而送的,分针才指到四十五分。我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校园,一只猫咪突然窜出来,吓得我大叫。我确定没有异样后,回头四下查看,生怕别人看到我胆小露怯。我蹲下身子,慢慢靠近那猫咪,把随身带的面包洒到了地上,那猫咪闻着味道香甜,喵呜喵呜便走了过来。我笑道:“你这个冒失鬼,吓了我一跳。是还没吃饭吗?来来,多吃点,小可怜。哈,我叫你‘小小陌’怎么样?以后你就是我的猫了。要是有别的猫欺负你,记得报我的名号。”说完我才想起这是盘丝大仙对至尊宝说的,不由得好笑。悄然环顾四周,虽说没见旁人,我还是觉得有人在偷笑。自此,我与小小陌结缘,每晚都会带一些面包给它。

    不久,我还清了200元的外债,怀着兴奋的心情,我把初入大学的见闻,甚至连喂猫的点滴都化作信寄给了卢叔叔,当然借钱之类的事情通通都打上了马赛克。回信很快,卢叔叔嘱咐我一个人在外要保重,尤其不要晚上出门,还调侃让我小心大学里的坏小子们。经济上如果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跟他说,并附上了400元钱。

       “先生还来吗?”陌然咖啡馆男生的话将我拉回了十年后。

       “大概不会来了吧。我先打个电话问问吧,这么大的雨,他出门也不方便。”女生边拨边说。咖啡馆里忽然响起了手机铃声,女生找了找,拿出一个手机,略显无奈地对男生说:“呀,先生把手机落在店里了。只好打他家里了……喂,先生,您今天还来吗?对,手机在店里。小小陌也在。哦,好的。”放下电话,女生说:“先生说今天不确定来不来,让咱们先把猫喂了,别饿着它们。”

       “那好,今天就由我去喂猫吧。外边雨也挺大的。”男生说着换了个围裙,提着一大桶拌好的猫粮,撑起伞,来到玻璃窗外,将一字排开的十来个猫碗盛满猫粮。不多会儿,野猫们沿着屋檐陆陆续续来到,将猫粮一扫而光。

       男生喂完猫回来,女生关切地上前擦拭雨水,嗔怪道:“这么大个人,还不知道怎么打伞。”

       男生痞笑道:“只怪你不给我打伞。”

       我不由得暗笑也暗自羡慕这一对小情侣,回想当年自己是如何开始爱情的,一时竟想不起来。我一向有些迟钝,用卢叔叔的话说,我有些后知后觉。

【3.戏里戏外】

    进大学后,经过几次书信往来,卢叔叔不经意地问道:“陌陌,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我看你最近老是提起那个叫陆然的男孩子。”

    收到卢叔叔的信,我自己也是一怔,问自己道:“我恋爱了吗?或者说,只是我的单相思呢?”回想起来,才发现最近确实经常在信中提到陆然。其实,只是因为戏剧社刚好在排新戏。

    一天晚上,我刚回到宿舍,小美紧张万分地拉着我说:“陌陌,你知道吗?戏剧社要排新戏了。”

    “好事啊,你不是一直想当女主角吗?”我调侃说。

    “什么呀。你知道导演是谁吗?是那个灭绝师太!”小美愤愤地说道,“咱们得拿社会实践学分才能毕业。其中就包括社团证明。怪咱们俩没经验,社团只报了戏剧社,要是这部戏上不了,拿不了证明,这学期的社会实践学分就不够了。一想到要受那个女人指手画脚,我就来气。”

    “也没什么嘛,工作归工作。”我安慰道。

    第二天戏剧社开会,乌泱泱一群人,许丽翘着腿坐在中间,目光冷冷地扫过百十号人。

    “既然让我当了导演,我就免不得要讨大家的嫌了。这回是汇报演出,第一次就要到市里去演,为了保证舞台效果,社团的经费都用来购买布景和道具了,而每个人都需要专业的戏服,所以请大家根据自己的角色自费购买。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除了这部戏,咱们下学期还有很多戏嘛。另外,以往都是先确定主演,这回咱们换个套路。先从群众角色说起。最末的路人三十八号,由最没有经验的李陌担任。”许丽说着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我。

    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程序化地答了声:“好。”

    许丽继续分派角色:“路人三十七……女主角嘛,我当仁不让。大家也知道去年的戏剧节,我是最佳女主角。至于男主角,我跟老师商量了,觉得由陆然担任最合适。”

    陆然断然打断了许丽的话。“不好意思。我最近比较忙,没有时间。我还有事,先走了。”起身便离开。小美等人暗笑许丽吃了个闭门羹。

    许丽强作镇静道:“既然陆同学没时间,那我只好请表演系的专业人士来了,散会!”

    众人走后,我鼓起勇气走到许丽跟前,战战兢兢地说:“师姐,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说?”许丽冷冷扫了我一眼,不耐烦地问道。

    “我能不能换成幕后?”我怯生生地问。

    “你是嫌我分配的角色不好咯。我跟你说,别人想露脸,我还不给他机会呢。你如果不愿意,这部戏你就别参与了。”许丽轻蔑地看了看我,继续埋头看自己的剧本。

    “师姐,我,我,愿意。”我赶紧说道。

    回到宿舍,我有些失落,小美大骂道:“这个灭绝师太真是太过分了,一句台词都没有的移动背景也好意思让人出几百块买戏服!”

    “算了,我再想想其他办法吧。”我暗自叹气。

    我带着一脸的愁苦,魂不守舍地做了一晚上兼职。十点刚过,陆然如约而至。我照老规矩给他上了一壶蒙顶甘露。倒茶的时候,因为想着戏服的事,又失手把茶水倒溢了出来。

    “想什么呢?冒失鬼。”陆然提醒之后,我才赶紧停下。

    我致歉道:“师哥,对不起。我在想戏服的事。”

    陆然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是几百块钱吗,买就买了呗。”

    我暗笑自己的愚,他是什么人,几百块对他而言能算的了什么。虽然卢叔叔给我寄了400元,我因此也能拿得出戏服钱,但还是觉得不值。我问道:“为了成为连台词都没有的移动背景,花几百块,值吗?”

    陆然似乎有些明白我的顾虑,说道:“这么说,确实不值。你可以不演嘛。”

    我为难地说:“可我需要这场戏的社会实践学分。”

    陆然一皱眉,说道:“这就有点难办了。”

    我知道陆然没有必须帮我的理由,便知趣地走开了。当晚搭他车回去的路上,他第一次没有哼小曲。

    第二天,戏剧社第一次排练。我正在琢磨如何跟许丽做最后一次争取。陆然忽而走进来,走到许丽面前说:“这次的戏还是用现场伴奏吗?”

    许丽喜不自胜,说道:“当然了,前几次有你钢琴伴奏,可是很好的。”

    陆然说:“那好,这回还是我来现场伴奏。不过我得要个助手,行吗?”

    许丽连连点头:“行,当然行。助手是谁?”

    陆然向我一指:“就是她!”

    “她?”许丽凝滞了笑容,说,“她已经有角色了。”

    陆然反问道:“对你来说,更换一个移动背景有那么难吗?”

    许丽一时语塞,想了想说:“她当背景没问题,当音乐助理不知道行不行?”

    陆然当即说道:“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说行就行。”

    许丽哼了一声,说道:“好,那就让她当音乐助理。”

    我跟着陆然走出了排练现场,担忧地说道:“师哥,我不会弹琴。”

    “不会,不会就学呀。”陆然似乎仍在气头上,“跟我来。”他将我带到了琴房,手把手教我指法。

    学了半天,我摇头道:“师哥,我,我不会识谱。”

    “什么?你不会看谱?”陆然像看外星人一般看着我,盯得我无地自容。

    我点点头,说:“师哥,要不然我还是去跟师姐说,做移动背景吧。”

    “不行!你就得跟我弹琴。”陆然目光如炬,让我再无辩驳之词。他说道:“你不用识谱,你只需记得如何弹出一首甚至一段曲子就行了。”

    “我,行吗?”我问道。

    “当然行。”陆然沉稳而坚定地说。

    如此,在长达两个月的排练过程中,我除了上课、兼职,最重要的事莫过于练习弹钢琴了。关于练琴的挫败、愤懑,甚至每一点进步带来的喜悦,我都写进了给卢叔叔的信里。卢叔叔像长辈一样倾听我,开导我,鼓励我。相信就是在这一过程中,我无意间向他流露出对陆然的爱恋之情。

    公演前夕,我收到了卢叔叔寄来的邮包,打开一看,是一件白衬衫。附寄的信写道:

           亲爱的陌陌,你快公演了。家里有件衬衫,穿着不合身,寄给你试试。虽然不很新,但很漂亮,就作为你公演的礼服吧。预祝公演成功!——爱你的Lu.

    我展开衬衫,剪掉吊牌后剩下的线头不经意滑落,我暗自说道:“谢谢你,卢叔叔。”

    公演那天,我心怀忐忑地跟着大伙儿去了市里。临上台前,许丽还在忙忙碌碌地指挥着众人。她看见我,气不打一处来,指了指我的衣服,质问道:“李陌,你怎么回事?礼服呢?音乐助理虽然不需要戏服,可你好歹要在舞台上露脸出现的呀。你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这就是礼服呀。”陆然不知从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他身穿燕尾服,扎着领结,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本应是一幅帅得令女生尖叫的画面,但当时我却无心欣赏。

    “这就是礼服?开什么玩笑!”许丽瞪大了眼睛,抓狂不已。

    “有什么不可以的吗?只要我俩统一不就行了。”陆然将外套一脱,露出雪白的衬衫,依旧帅气。

    “观众入场!”话筒里传来观众入场提醒。

    “不管了,不管了,我不管了。”许丽气冲冲地走开了。

    陆然看着我,微笑道:“别担心,没事的。哦,对了,刚才有个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陆然递给我一张纸。我展开一看,是卢叔叔的笔迹:

           亲爱的陌陌,我相信你,沉着,镇静,你会成功的!——爱你的Lu.

    见到卢叔叔的信,我心头的那块大石放下了一半。我见墨迹未干,问道:“给你信的人呢?他在哪儿?”

    “哦,他说有事,就先走了。对了,他是你什么人?”陆然好奇地问。

    我握着信,幸福地答道:“一个很重要的人。”

    陆然笑了笑,没有再问。

    大幕拉开,我站在陆然身边,看着满场观众,一颗心仿佛要跳出来一般。他不愧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丝毫不惧众声喧哗,微笑着低声对我说道:“没什么好怕的,你把他们当呆鹅就行。”戏正式开始,坐在陆然身边,看他泰然自若,我忐忑的心彻底平静了下来。他先手开始,时而高亢,如碧海惊涛,时而温婉,如流风回雪。我从旁协助,负责演绎春天里的百灵鸟,夏夜的习习凉风。当他弹奏的时候,他就像忘记了这个世界一般,纵情沉浸在他自己的宇宙里,所谓如痴如醉,大抵如此吧。而当我弹奏的时候,他会微笑着注视我。

    曲终而戏毕,观众沉默良久,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他起身,拉着我的手,与其他一众演职人员一起走到前台向观众致意。

    当时那份激动,我记忆犹新,小美说当时我激动得都哭了。而我的记忆似乎被激动给填满了,当时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在陆然的单车后座上,向着学校进发。拥抱他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而习惯是不容易改变或者忘怀的,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那种味道,甚至感觉他就在我身边,在这间咖啡馆里。那一天,他似乎格外高兴,不住地哼小曲。当单车驶进校门前的大道,我下意识地准备下车,却发现陆然没有停车放我下去的意思。

    “该放我下去了。”我小声提醒道。

    陆然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放你走了。”

    我一怔,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单车径直驶进了校园,众人无不侧目。后来小美告诉我,自那天起,我就成了全校女生的公敌,连她都考虑过是否要跟我绝交。

    “那你会跟我绝交吗?”我笑着问道。

    “才不!能成为男神女朋友的闺蜜,多少人都羡慕不来。再说,他不是还有两个好哥们,萧邦和韩在轩单身嘛。”小美打趣地答道。两个闺蜜就这样调侃着甜蜜的爱恋。

    我第一时间把“恋爱了”的消息写信告诉了卢叔叔,他回得非常快却又非常短,一张笑脸和一行字祝福,我亲爱的陌陌终于长大了——爱你的Lu.”。

       陌然咖啡馆里,我看着第三幅画,这是一张简洁的五线谱,冥冥中与钢琴相互呼应,那样的协调。目光游移,紧挨的第四幅画上,一对白衣情侣骑着单车穿行在校园里。

    确认情侣关系后不久,我便向陆然坦诚了卢叔叔的存在。记得那一天,我俩坐在草坪上,他想了想,问道:“那你想不想见一见这位卢叔叔呢?”

    我说:“当然想啊。可卢叔叔说不方便见人。”

    陆然笑道:“那你想,这位卢叔叔会是一位什么样的人呢?”

    我想了想说:“他应该是一位正直、睿智、谦和的人。虽然他可能会因为某些原因,比如生病,不方便见人。但他在我心里就是一个可敬可重的人。”

    陆然嘟嘴道:“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有点酸溜溜的。”自从对我摘下男神的面具,陆然总是时不时对我撒娇,这一点真让我哭笑不得。

    我笑道:“你是在吃卢叔叔的醋吗?”

    陆然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我问你,要是我和你那个什么卢叔叔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

    我噗嗤一笑:“我会跟你们一块跳下水,因为我也不会游泳。只能跟你们同生共死咯。”

    陆然听了,憨憨一笑,从此再不与卢叔叔做计较。

 

    校园岁月容易过,世间繁华又一年。转眼就到了第二年,我已成了师姐。我与陆然的故事俨然成了长河艺大的一段佳话。我们一起上公共课,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咖啡馆,一起去自习室。甚至他弹琴的时候,我就在一旁画画。我教他画画,他教我弹琴。我们一起畅谈梦想。我问他假如不弹琴,他会做什么。他说弹琴就是他的生命,以前他真没想过离开钢琴,自己能做什么,不过现在,他知道了:他可以画画。他自信一定能比我画得好。我不信。他问我假如不画画,我会做什么。我说我会开一家咖啡馆,煮我喜欢的卡布奇诺,还有他喜欢的蒙顶甘露。两个人就这样疯疯癫癫的,畅想着属于我们的斑斓人生。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童话里灰姑娘和王子的路线按部就班。

    不少人喜欢用美得像一幅画来形容人、风景,甚至是瑰丽的人生。但现实往往比画来得有层次。第五幅画与第四幅离得有些远了。画里:一位男生趴在钢琴上,大约是睡着了;身旁的女生就那样微笑着看着他,阳光不失时宜地溜进了房间,作了最灿烂的电灯泡。

【4.相见时难别亦难】

    那是一个阳光满溢的午后,午饭没什么胃口,我便没怎么吃,背着画夹来到琴房,独自练习陆然教我的曲子。假如思念是一种病,我觉得当时自己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他去国外参加钢琴大赛已经好几天了,准确地说是五天零七个小时,虽然萧邦说他明天就能回来,我还是叹了口气“明天才能回来”。我弹着弹着,或是因为饥饿。或是因为想念,趴在钢琴上打起了盹儿。

    我在迷迷糊糊中换了个姿势,觉得披在身上的衣服滑落了。仿佛又有人替我披上了。我睁开眼,陆然站在我面前,一如往常,教训道:“冒失鬼,小心感冒!”

    “你怎么在这儿?”我又惊又喜。

    “比赛完了,我就坐当天最早的航班飞回来了。本来想回学校,到我最喜欢的位置补一觉,可是,怎么办呢?这里被某人占领了!”陆然做了个无奈的手势,那无辜嘟嘴的表情简直要把我融化。

    我故意撅了一下嘴,想到盘丝大仙对至尊宝说的话,便笑道:“从此这里归我了!连你也归我了,以后有人欺负你,记得报我的名号。”

    他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向我招手道:“快别贫了。我知道你肯定为了我茶饭不思。所以特别给你买了汉堡。快来吃吧。我怕有些凉了,特地让服务员多包了一层纸袋。”

    “少臭美!谁说我会为你茶不思饭不想的。”我嘴上这么说,身体却诚实地出卖了自己,不由自主地走向汉堡。

    “是吗?在这一点上咱们可得男女平等啊!”陆然笑了笑,跟着我拿起一个汉堡吃起来。

    “才不!”我正吃着,忽然看见画夹被打开了,走近一看:画上竟是酣睡的我。“好啊,原来你趁我睡着了,在偷画我。”

    “偷画你怎么了?你是我女朋友,我是光明正大的画你。”陆然笑着振振有词地说。

    “你看,把我画得这么丑!跟我学了这么久,一点都没有长进。哎呀,这口水怎么还给画上去了呢!”我且笑且怒。

    陆然吃完饭,趴在钢琴上睡着了。我坐在画夹旁,掀开了新的一页,把这位阳光下的阿波罗画进了我的生命里。

 

    “李陌同学,这次你画的那幅《阳光下的阿波罗》是在太美了,学校很看好你。特别推荐你去纽约交流学习。你准备一下学费和路费。”系主任的一番话让我又喜又忧。喜的是多年努力没有白费,我终究没有辜负卢叔叔的期望;忧的是此去经年,纵有良辰美景虚设,但要与陆然分割两地,那万般缱绻柔情要与何人说。更何况,留学的费用实在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将学校想派我留学的事写信告诉了卢叔叔,当然我也把自己的顾虑写了进去,我想听听他的意见。很奇怪,往常不过四五天就能收到回信。这次却格外迟。我有些担心,是不是留学的费用让卢叔叔感到了压力和为难。我有些后悔,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深陷谜团的时候,就容易只顾自己的感受,忽视了别人。

    等不及卢叔叔的回复,我试着自己去找一些兼职,可美术系的兼职远不如音乐系多。我依旧每晚去咖啡馆,内心焦急地等待着卢叔叔的回信。陆然一反常态,连续几天都没有去咖啡馆。我问萧邦和韩在轩,他们说这一段日子陆然总是早出晚归,连课都不上,回到寝室的时候还满身酒气,问他什么都不肯说。

    我明白陆然内心苦闷,他以为我会离他而去。我想去安慰他,可谁又来安慰我呢,我此刻心乱如麻。

    第二条早上,我等在陆然宿舍门口,他一脸疲惫的走出来,身上还有昨晚的酒气。

    “你就会靠喝酒解决问题吗?”我不知道从哪儿积了这么大怒气,第一次对陆然发了火,话刚说出口,自己却先不争气地哭了。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他依然是那招牌式的灿烂微笑。他以前总是冷冰冰的,我发掘了他灿烂微笑的潜能。我常调侃他,“世界如此喧嚣,你还想做个安静的美男子?”他总是报以迷死人不偿命的灿烂笑容。他轻轻拂去了我的眼泪:“我亲爱的陌陌哭肿了眼睛可怎么好?”

    我仍有气,说道:“别以为嬉皮笑脸就能敷衍过去。你这几天都去哪儿了?”

    陆然笑道:“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会让你知道。”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骑车而去。

    “陆然!”萧邦从宿舍跑出来,冲陆然喊道。可陆然已经走远。

    “师哥,怎么了?”我问道。

    萧邦笑道:“陌陌,看来陆然这小子是想偷偷给你一个意外惊喜。刚才他家里来电话了,说是已经把他留学的东西办好了。陆然跟你一样,要去纽约。”

    我转忧为喜,又立刻转喜为忧。我刚开始自然像萧邦想的一样,以为我和陆然能比翼双飞;可转念一想,假若我没有凑足费用,便是陆然要离我而去。难怪陆然是这般光景。他是觉得有愧于我吗?

    我有些失魂落魄,匆匆回到女生宿舍。小美兴奋地迎过来:“陌陌,你的卢叔叔来信了。”

    “是吗!”我喜出望外,接过信便撕开,“这信竟然没有邮票。”

    小美说:“听大妈说,是有人刚刚送来的。大概是卢叔叔着急,直接让人送过来的吧。”

    我点点头,展开信来,只有寥寥数语:

    亲爱的陌陌,请不必为费用担心。过两天我会亲自带着钱与你相见。——爱你的Lu.

    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当时的心情,我抱着小美恣意尖叫。我不仅解决了费用问题,还能见到一直期待的卢叔叔。果如陆然所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和陆然分享这喜讯。可是,我却没有等来——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多年后,我才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我看着陌然咖啡馆里的第六幅画,那幅画挂得很高,高到需要在下边放一架木梯,画里没有了人物,惟留一片碧草蓝天,隐隐地透出一丝伤感。木梯旁边的颜料都已干了,或许作画者也不知道如何画下去。

    我永远记得,那天晚上,我在咖啡馆等着陆然,等他像往常一样,出现在这间街角的咖啡店。

    出人意料,小美走进了咖啡馆,对我说道:“陌陌,我收到了个奇怪的短信。”她走到我身旁,把手机递给我看:

    告诉陌陌,不用等我,留学的费用我已经打进了她的卡里。——爱你的Lu.

    费用解决的兴奋已经被爽约的失落所掩盖,我有一些不安:“卢叔叔不是说好来见我的吗?”我赶紧用小美的手机给那个号码回拨过去,显示却是“已关机”。

    小美猜测说:“或许他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到了十点半,陆然还是没有来,我和小美一起回到宿舍。之后的一连几天,都不见陆然的踪影。甚至连萧邦和韩在轩都说不知道。我疯了似的到处去找他,腿上的伤就是在当时不慎留下的。陆然就这样消失了。我带着悲伤,离开长河艺大,独自去了纽约。许久之后,卢叔叔给我写信,以长者之心劝我忘了陆然。从此,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不晓向谁去?

       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我接通电话:“喂,美美,你还好吗?我回国了。”我一面看墙上的画,一面和昔日的死党对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闺蜜熟悉的声音:“陌陌,这么多年,你死哪儿去了?对了,陌陌,有件事我觉得得跟你说。你还记得陆然吧?你瞧我问的什么话,你当然记得他。”

       我听到“陆然”两个字,心里不禁咯噔一下,缓了一口气,问道:“他怎么了?”

       小美说道:“原来当年,他不是失踪,而是出车祸了。听说他当年连着几天去酒吧弹钢琴,还陪人喝酒,结果骑自行回来的时候被车撞了,视力不大好,右手也不大灵便,连钢琴都弹不了了。唉,你说他这是何必呢。陌陌,陌陌,你有听我说吗,陌陌……”

       不待小美说完,我已泪水连连,我终于明白他那句“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是什么意思。于泪眼朦胧中,我忽而看见最后那幅画底端的签名:Lu.

       风铃声响起。

       “先生您来了。”

       “今天下雨,差点就没法来了。给我一杯卡布奇诺。”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暮然回首,我分不清他是那位阳光灿烂的青年,还是那位睿智可亲的长者。我只知道,他是爱我的Lu.